第188章 第 188 章 月華病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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縮在櫃臺後烤手的掌櫃聽見這清淩淩的女聲, 再一瞅顧明燭身上款式低調卻面料考究的绫襖,以及身後幾人的精悍氣,眼皮一跳, 立馬換上了一副笑臉, “夫人是打外地來的吧?您有所不知, 咱崖山不産糧, 全靠海船運。這一路上海風大、浪頭高,船腳費貴啊!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, 這米它就是金貴!只不過您要是買,砂子我親自篩,蘿蔔……我給您湊整,再搭您兩根蔥!”
顧明燭:“……”
這兩根蔥的大買賣她就沒理了,交給田火頭應對。
田火頭也不會買的,進來只不過是為了看看物價情況。
按規矩,像沈寂這種常駐型的欽差, 朝廷會給撥付一筆“到任銀”和相應的口糧配額。
田火頭只需出具勘合文書,直接去官倉裏支領。價格按官價走,頂天了十文一升。
若是胡知州敢在這上面卡脖子,那就是“克扣欽差”,夠砍一顆腦袋了。
從糧鋪出來, 顧明燭幾人去了牙行挑些幫工。
按大胤的規矩, 欽差若在某地常駐,當地會給配些粗使的隸卒或民夫,比如轎夫、馬夫、壯夫(搬東西的)、舡夫(船夫)之類的。
這些人都有“編制”, 是公署後勤人員,工食銀挂在地方衙門名下,不是私人起居的奴仆。
而伺候起居的一般都是欽差自帶, 或是在當地雇請甚至買。
顧明燭暫時不打算買人,一是她跟沈寂都沒辦法判斷到底在崖山能駐多久,二來她嫌麻煩。
她傾向于短工簽契按月結算,乾得好留,乾不好換,總覺得比買斷的人身契靈活太多。
真要買了人,那便是主仆名分定死。她太了解自己、也太了解沈寂,嘴上自稱閻王,實則極其護犢子,一旦買了,那生老病死就得全包,太牽扯感情了。
蒜鳥蒜鳥。
牙行的黃掌櫃是個精怪,一聽不買人只雇短工,當下就喊了一溜人進來。
顧明燭直接讓晏十六和田火頭選,反正這也不是她的強項。
田火頭有經驗,廚娘要手腳麻利、指甲縫裏沒黑泥的,選了兩人。
漿洗婆子要手勁大、衣服上沒酸馊氣的,選兩人。
聽差的要老實巴交、眼神不飄的,選了四人。
最後還選了四個半大丫頭,都是機靈但不油滑的。
其中有個識字懂算盤的,只有十四歲。家裏爹爹原是秀才,生了重病讀不了書也做不了重活兒,這丫頭才來牙行找事做,貼補家用。
顧明燭聊了幾句就直接選了她。
一共選了十二個,再加上宅子裏官配的雜役,夠了。
顧明燭當場拟了短契:按月結錢,乾滿三月漲薪。
廚娘是“技術工種”,薪銀給的高些,每月一兩錢。漿洗婆子和粗使的每月八錢。
四個丫鬟雖說每月也是八錢,但任誰都知道挨着主家近的油水足,打賞說不定比月錢還高。
總之得了活的人都挺滿意的。
顧明燭付了牙人費,正要領着人出門,忽聽門口一陣窸窣動靜。
風卷着幾片枯葉吹進門檻,門口影影綽綽又來了幾個尋活計的。穿着補丁連補丁的襖子,有男也有女。
要不怎麽說就是有孽緣呢,是張蘭因和周嬷嬷,以及幾個裴家族人來牙行找工了……
而此刻的安濟村。
裴月華覺得,自己大概是支撐不住了。
打從上了鎮海號她身子就沒好過。終日昏沉,吐得天旋地轉。好在有周嬷嬷照顧着。
而嫡母張蘭因見她病成這個樣子,倒也沒落井下石,雖說也指望不上多關心,但每日薄粥沒少了她。
昨天終于到了安濟村,住進四面漏風的石屋,喝上了帶着鹹澀味的井水。
石屋裏沒床沒榻沒炕。
本村人的習慣是屋裏地面先墊石塊、樹枝架空防潮,再鋪半尺厚的乾海草、稻草、蘆花,上面鋪破葦席、麻布墊。
頭靠牆、腳對火塘,中間是孩子兩邊是大人。
但裴家才到,沒時間去尋這些墊地的東西,就随便在地上鋪了在固城撿的那批油布,裹着衣裳睡了。
這一夜,裴月華覺得自己像是被活埋在了冰窖裏。
濕氣紮進皮肉直透骨髓。她蜷成一團,牙齒不受控制地顫,一直熬到天亮。
身上燙得像烙鐵,先是死命地咳,咳到最後成了嘶氣聲。胸口像壓了千斤巨石,每一次吸氣都是兩肋被生生撕裂的疼。她張大嘴巴呼吸,可氣總是不夠用,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朵裏嗡嗡作響。
随後門開了,有人進來。
“大姐姐,你起來喝點水。大兄已經出村去幫你尋大夫了,等大夫給你開了方子,你就好了。”
是裴月明的聲音,并把一碗溫水遞到她嘴邊。
“大姐姐,我來扶你。”月晖蹲在她身邊,半大孩子在拼盡全力想去托住她軟塌塌的身子。
可水還沒喝到一口,外頭又蹬蹬蹬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是裴二爺和三房的李金珠。
“胡鬧!”李金珠進屋就一把拽開裴月晖,臉色難看至極,扭頭沖着裴二爺抱怨,“二兄,你們院裏有這等病秧子還不知道攔攔?月華咳得這屋裏全是病氣,還想把我們這房也一并拖死不成?”
一邊說,一邊拖着月晖就想往外跑,月晖死命的掙,不肯跟她走。
裴二爺盯着氣息奄奄的裴月華,眼底全是厭棄和慌亂。
他不怕裴月華病死,他不缺一個庶女,但卻怕她死在這屋裏沒辦法住人。更何況若是這病氣過了人,那才是真的麻煩。
裴二爺咬了咬牙,壓低聲音對李金珠說着:“所以我不就喊你來了,搭把手,把她弄出去。”
“我沒力氣!二嫂呢?怎麽一大早就不見她人影兒,你找二嫂乾!要不就找時序!”
“他倆要是在,我還用得着你?你二嫂一早就去牙行找工去了。”裴二爺冷笑一聲,蹲下身,抓住裴月華破襖的領口往上提,“別廢話!你擡腳幫我把她擡到石棚裏去。”
李金珠雖嫌棄,卻也知道不能不乾,否則依着裴老二的性子,有一百種法子暗地裏折騰三房,叫他們連漏風的石屋都住不安穩。
她咬了咬牙,從懷裏摸出一塊舊帕子蒙住口鼻,這才萬分不情願地上前。
倆人一人拽胳膊,一人擡腿,像拖破麻袋似的,把高燒的裴月華從油布上硬生生拖了下來。
裴月明撲上來死死抱住裴二爺的胳膊,仰着一張涕淚橫流的小臉,哀聲痛哭:“爹!求求你了!大姐姐吃了藥就能好,大兄已經去找大夫了,別把她扔出去啊!”
裴二被裴月明扯得心煩意亂,“我不是要扔了你大姐姐,只是把她放到石棚去,免得一屋子人都過了病氣。”
“那個棚子是給牲口住的!”裴月明跺着腳哭嚎。
另一邊的李金珠也被裴月晖拽着:“娘你放手!你放開大姐姐!你為什麽要這樣!這是大姐姐啊!”
“混賬東西!撒手!”李金珠見兒子為了個快死的人跟自己撕扯,氣得柳眉倒豎,罵道:“不懂事的蠢貨!你大姐姐萬一是肺痨,是要傳人的!給我撒開!”
她用力把裴月晖推開。
可月晖手腳并用又撲了上來,“我就不!我就不讓你拖走大姐姐!”
這一來,拖拽簡直成了生撕活扯。
裴二和李金珠發了狠地往門外沖。裴月華那原本就破爛不堪的襖子被扯得變了形,領口勒得死緊,像是最後一點氣兒也要被擠斷了。
她其實已經聽不清聲音了,眼前只有一片晃動的、兩張扭曲的、像是厲鬼的臉。
好冷……
她是要死了嗎?
那麽長那麽的流放路她都走了過來,好不容易安穩了,她就要死了嗎?
可為什麽會死,她已經很努力了,每天偷偷的看醫書,被爹罵“不守閨訓”,被三嬸嘲笑“想攀高枝”。
可她只是想做一個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的人。
好疼……
她想喊娘,可她連親娘的模樣都記不起來了。
意識一點點下沉,她等着自己被扔進那個透風的棚子裏。
“把病人放下!”
一聲清叱,穿透了滿院的哭嚎和咒罵。
這聲音……
逆着光,裴月華看見了一個清麗的身影站在了院裏,周身像是鍍了一層陽光。
“顧……顧姐姐……”這一聲耗盡了她僅剩的力氣。
被她偷偷仰望、笨拙模仿的師傅,在她被至親抛棄的這一刻來了。
裴二爺眉頭緊皺,“顧氏,我的家務事與你何乾,你——”
他話沒說完,顧明燭已經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顧明燭身後的晏十六也同時看向李金珠,“你有話說?”
李金珠丢下月華扭頭就跑。
裴月晖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,撲到顧明燭腿邊攥住她的衣角,“顧姐姐!救救我大姐姐!”
裴月明更是哭成了花臉,可一邊是病重的大姐姐、一邊是他最佩服的顧姐姐,還有一邊……是被打進牲口棚的親爹。
他要怎麽選?他要去哪兒?身子僵在原地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。
但情況危急,顧明燭不能再分出精力去安慰孩子。她同晏十六趕緊把裴月華抱回房裏,随後交待晏十六把孩子帶到外面去,“安撫好他們,沒我的允許,任何人不準進來。”
屋門落栓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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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